王重民:《四库全书总目》纂修过程-天天热推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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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四库全书总目》200卷,凡著录图书10231种171003卷(内《四库全书》著录3448种78726卷;《存目》著录6783种92241卷)。自乾隆38年5月(1773年7月)四库全书馆决定纂修《四库全书总目》和《存目》,46年2月16日(1781年3月9日)初稿完成, 又经过了长时期的修改、补充,大约于乾隆58年(1793年)才由武英殿刊版印行。参加纂修工作的前后不少于30位著名的学者和目录学家,整整经过了二十年方才完成,成为我国封建社会时期最后最巨大的一部官修目录。
《四库全书总目》所著录的3448种书籍都是经过删削、改窜、重编、清洗之后才编入《四库全书》之内的,《存目》著录的6783种都是经过审查认为无碍(其中也有一小部分进步书籍遭到了严厉的指斥),而发回原藏书家的,还有3000多种所谓“禁书”遭到了暗杀,都被摈斥在《四库全书总目》的著录之外。这三大工作——挑选、改窜、清洗和重抄《四库全书》,审查、清洗和发还《存目》著录的书,暗杀禁书,就是乾隆指令四库全书馆所作的主要工作。《四库全书总目》的纂修是和这三大工作互相照应,一脉相通的,也就是把这三大工作的政治目的和任务完全贯彻到《总目》里面去,以便通过目录学的揭露图书、宣传图书的作用,为乾隆的这一最反动的文化教育政策服务的。
四库全书馆的全部纂修工作可分为三个阶段,《四库全书总目》的纂修过程完全是和这三个纂修阶段相适应的。1772年2月7日下“稽古右文”采访遗书的诏谕,到1782年1月19日《四库全书》第一份办成为第一阶段。在这一阶段内,首先从《永乐大典》校辑出了将近400种的宋元古佚书,其次,从全国范围内采访的遗书,到1774年8—9月间,已经集书一万多种,正在这时候,乾隆发现“如许遗书,竟无一违碍字迹”,没有达到他办书的目的,他恼怒的说“朕办事光明正大”,痛斥了担任采进遗书的地方大吏,于是决定要将“抵触本朝之语, 及此一番查办,尽行销毁,杜遏邪言,以正人心而厚风俗,断不能置之不办”。从此,在采访遗书名义的掩护下,在全国范围内展开了查办禁书的反动工作。到1782年第一份《四库全书》完成的稍后,这一反动工作才以达到第一次高潮而暂作结束。
在第一阶段开始的时候,也就是还没有开始查办禁书的时候,四库全书馆里“校勘永乐大典纂修分校官”们和“校办各省送到遗书纂修官”们,都能比较自由的使用他们所专长的汉学知识和校勘方法,很努力的而且没有什么顾忌的(那时候,查禁书的工作只有极少数人知道)校阅图书的内容,编写提要。他们的观点,不论是自觉或不自觉的为封建地主统治阶级服务,但都能运用我国传统的编写提要的方法,记载图书的物资条件(如卷数及版本、文字异同等等),揭露图书的内容。如现在留传下来的邵晋涵、翁方纲、姚鼐以及戴震、周永年、任大椿等所拟的提要稿都相当丰富,但他们在馆工作的时间都不很久,而且权据他们所拟的原稿看来,一书有时不止由一人拟稿,而《四库全书总目提要》多只是部分的采用他们所拟的意见。这一方面说明,《总目提要》是由纪昀、陆锡熊在他们的“总目校勘官”帮助之下,作了很大的综合、笔削和补充工作(以后的政治思想加工工作算在下一阶段内);另一方面也在一定限度内发挥了纂修官们各个人的专长和积极作用。李慈铭说“经部属之戴东原,史部属之邵南江,子部属之周书仓”,纯是想像的虚构,是不合乎当时的工作组织和分工办法的。正由于四库全书馆初期发挥了纂修官们积极作用,对于从《永乐大典》内辑出的佚书和从各省采进的遗书,大约一万余种很快就都拟就了提要的初稿。所以自从1775年以后,《四库全书总目》就进人了综合、平衡、修改和分类排比等工作。于敏中在乾隆40年8月9日(1775年9月3日)致陆锡熊的信中说:“进呈书目提要,此时自以叙时代为正,且俟办《总目》时,再分细类批阅,似较顺眼。”可见1775年以前仅是由各纂修官们所拟的单篇提要初稿,还没有分细类。但与此同时, 四库全书馆加紧了查办禁书的工作,编纂提要的人也就更多的注意了这一方面的问题,加紧了学术上的不自由。也是在同一封信中,于敏中指示编纂官们说: “恭释圣训,便可得办理之道也。”就是在这种先是很活跃,越往后越受约束的环境中,终于在1781年完成了《四库全书总目》的初稿。
1782一1787年为第二阶段。 在这一阶段内四库全书馆的工作,是(1)完成《四库全书》北四阁的缮写并赶办南三份。 (2)赶办出大批官书,如《大清一统志》、《开国方略》、《满洲源流考》、《宗室王公表传》和清三通等,为的及时编入《四库全书》以表扬大清皇家的“盛治”。 (3)乾隆时常从《四库全书》内提出一些抄写的错字,或者违碍语句,目的是督促四库全书馆工作人员的警惕,把抄写工作,尤其是检查禁书的工作作好。 所以这五年之内,多是被这样的一些琐碎的事务工作所占去。 至于对《四库全书总目》的删改,也应当是一个相当重要的时期。 《四库全书总目》在1781年间编成初稿以后,没敢拿出公布,只把《简明目录》抄了四份,送交北四阁使用。 这是由于有一些正在赶修的官书虽说预拟了提要的初稿,但全书未修成,无法做为定稿使用。 又《四库全书》内还不敢保证没有违碍的地方,《总目》的评论有些地方未必恰当,对于应该指斥的没有贬,对于应该表扬的没有褒,就不能发挥目录的作用而达到乾隆的目的。 所以这五年之内,应该是纪昀专心致志对《四库全书总目》做整齐划一工作的时期,进一步充实了它的内容,提高了反动的政治思想,所以在第二阶段结束的时候,在1787一1788年间,《四库全书总目》就有抄本流传出来。 1787—1793年是第三阶段。 在办完南三阁的三份书后,四库全书馆逐渐结束、逐渐散馆,留下来的除了纪昀等一小部分人员以外,都转到编官书的岗位上去,所以这一时期内的主要工作,是:(1)将已修成的官书送入七阁,并继续校改错误。 另外,还赶办了一些,如《八旗通志》、《南巡盛典》、《万寿盛典》等,都是宣传清朝和乾隆个人的官书,冀在《四库全书》内占更大的比重,起更多的政治教育作用。 (2)乾隆继续发见《四库全书》内一些在编纂或抄写上的错误,尤其使他震惊发怒的是1787年4一5月间,看到了李清的《诸史同异录》内,有说的崇祯和清世祖相同的四事,认为那是有意骂他的祖宗,因而疑猜《四库全书》内类似这样骂他祖宗的地方一定还有不少,遂决定进一步检查《四库全书》的内容,以审阅误字为名,发动了在热河和在北京的满朝文官,把北四阁清洗了一过。 清洗的目的,自然不是错字而是所谓违碍语句,这一工作道到1790年才完成。 (3)与清洗《四库全书》的内容同时,乘着1788年安徽巡抚陈用敷对查缴应禁文书展限一年的奏请,又加紧在全国范围内搜查禁书的运动。 在这一阶段内,四库全书馆留下的工作人员和被发功的满朝文官,都是在忙着审阅七阁《四库全书》的差误和违碍字句,编纂官书,搜查禁书。 尤其是纪昀本人,曾经几次的被罚赔写和审阅错误,对于《四库全书总目》的修改好像放松了,但从实际情况上证明并没有放松,而且是有很多的修改和提高,终于由武英殿刊版发行。 《四库全书总目》在这一时期内的修改与提高,主要表现在:(1)大批的官书都完成了,由于乾隆长时期的教养与训练,馆臣们给官书都重写了提要,这些提要的逻辑性、艺术性及其反动的封建的思想内容比过去有很大的提高,使目录学达到了为乾隆的反动的文化教育政策服务的目的。 (2)当纪昀被罚校阅《四库全书》错误的时候, 他奏请认勘“明季国初史部、集部、子部及小观杂记等书”,那都是乾隆认为有问题、最不放心的书籍,有机会由纪昀统阅一过,不但改正了其中违碍的地方, 还借此修正了这些书的提要。 这些,都应该看作《四库全书总目》在政治思想加工工作中最重要的地方。 从此以后,《四库全书总目》才达到了准备出版的阶段。根据《办理四库全书档案》,1778年(此处应为1787年,原文误——编者)的4一5月间,正要把《四库全书总目》付刻的时候,李清的问题被发现了,遂暂缓办理。1790年以后,赶办的官书次第完成了,官书的提要改写了;尤其是纪昀把明清之间的史、子、集三部书的提要重新修改过了,才决定由武英殿刊版的。刊成的日期约在1793年冬季。
《四库全书总目》的武英殿刻本首先发到南北七阁贮藏使用。1794年浙江在地方官(谢启昆、秦瀛、阮元)和士绅(沈青、鲍士恭)的合作下,将《四库提要》依据文澜阁所藏的殿刊本翻刻,1795年刻成,从此《四库全书总目》更广泛的在全国范围内流传开来。在此以前,有1785年赵怀玉刻的《四库全书简明目录》二十卷和1793年胡虔刻的《四库全书附存目录》十卷,有了这两部目录,虽说《总目》和《存目》著录的书都有了,但还没有提要。1793年《四库全书总目提要》由武英殿刊版,1795年在浙江翻刻,是《四库全书总目》向全国范围传播的最初,也是最重要的时期。
《四库全书总目》200卷,卷端有《圣谕》一卷,《凡例》二十则,表面地, 但是概括地表达了乾隆的修书意旨和所运用的目录学方法、理论和经验。全部目录凡分经、史、于、集四部,部有大序,统分4 类,类有小序。其中一些比较复杂的类更细分子目,即第三位类,共有子目67个。凡类目、子目内所著录的图书,在斟酌古今和图书内容归类时有需要说明的地方,则另加“案语”;有些案语在具体分类问题上提出了很可宝贵的意见。《凡例》二十则的第十则就是说明这些问题的。它说:“四部之前各冠以总序,撮述其源流正变,以挈纲领。四十三类(按当作四十四类)之首亦各冠以小序,详述其分并改隶,以析条目。如其义有未尽,例有未该,则或于子目之末,或于本条之下,附注案语,以明通变之由。”
《四库全书总目》、《存目》著录的10231种图书,在第二和第三阶段内作了一些抽毁和增补。赵怀玉刻的《四库全书简明目录》代表1782年《四库全书》所著录的图书,据周中孚的统计,《总目》有而《简明目录》无者23种,那23种就是在1782一1793年间增入《四库全书》的;又有《简明目录》有而《总目》 无者9种,那9种就是1782一1793年间从《四库全书》内抽出的。胡虔刻的《四库全书附存目录》代表1788年以前《存目》所著录的图书,也根据周中孚的统计,《总目》有而胡刻无者9种,胡刻有而《总目》无者32种,那都是1788一1793年间对《存目》增入和抽出的数目。可见在第二、第三阶段内,对于《四库全书总目提要》的修改,虽说主要是放在提要的政治思想内容方面,但乾隆坚持他的反动政治目的,凡有可以表扬清王朝或他个人事迹的地方就要纂修官书, 修好了就要编入《四库全书》;凡发见与他思想抵触的书就要从《四库全书》内抽毁,抽毁了就必用他书来补空,这就是上述三种目录中著录不同的原因。
在第二、第三阶段内对《四库全书总目提要》所作的政治思想加工和文字加工工作,又造成提要文字有了许多不同,这一问题是在近几十年内才由北京的学者们(以陈垣同志为首)拿库本提要和《总目》相此较而发见出来的。这样,若能就《四库全书总目提要》的原文,再拿第二、三阶段的加工时的修改(库本提要) 作比较,对于《四库全书总目》的阶级性,就更能认识清楚,更能揭发封建地主统治阶级,尤其是乾隆的文化教育政策的反动本质。
在《四库全书总目》的纂修过程中,虽说在乾隆亲自监督下,也还有不少疏忽,甚而是违反乾隆的政治目的的地方。如在1773一1775年间赶办提要初稿的时候,凡是《永乐大典》中的辑本和预拟纂修的官书,其书名卷数多是预拟,后来校成定本,纂成新编,往往重写提要,另定书名,卷数亦有改并,但在《总目》改用新写提要时,书名卷数往往不改。其中很有一些很重要的提要,如在本文第三段内所指出的《资治通鉴纲目续编》及《东维子集》等。《总目》竟未改换,这些,都是编纂手续上很大的疏忽和错误,《总目》与库本提要不同的原因,就是这样造成的。
出自|王重民:《论〈四库全书总目〉》,《北京大学学报》(人文科学版)1964年第2期。标签: